【轉載】杭州临平亭趾 余杭的“东三省”:亭趾、博陆、五杭 发表于:2021-11-11

 因查「楊維新《讀易鈔》」發現此帖,乃得訂正為「鍾維新」(鍾化民)。此遺獻網上獨存,惜其圖片竟為穢亂,恐其不傳,故轉錄於此。任真謹識20211207


杭州临平亭趾 余杭的“东三省”:亭趾、博陆、五杭

发表于:2021-11-11

吾乡大麻镇,与亭趾是隔壁邻舍,不过一属嘉兴,一属杭州,一路之差,就“谬”以千里,凡拆迁补偿、合作医疗之类,没有一样比得上亭趾的。因此,大麻人每每逢着这样的事,就会说:“到底做杭州人好!”甚至颇有大麻人希望余杭把大麻收了去的,哪怕委屈一点,归在”运河镇“名下,也是好的。

大麻与亭趾,除了涉及铜钿银子的事体外,开口说话也有不一样的地方,一听就能辨别出来。比如说“做什么”,大麻人一般说成“做杠”,亭趾人就说”做何事“;表示”很多“的意思,大麻人说”蛮多“,亭趾人说”含光多“或者”毛多“,举不胜举。

我曾在亭趾读过书,刚去的时候,听老师、同学说”印油“如何如何,常常纳闷,”印油“有什么好聊的呢?过了几天,才晓得”印油“者,”英语“也!

亭趾、大麻分属两市,土话稍微有些差别是正常的,即使亭趾本地,东部与西部说话也有不一样的地方;大麻何尝不然!然而亭趾、大麻毕竟近,说起话来,大致还是相同或者相近的,比如说”夫妻“,大家都说”老官夜摸“;说”正儿八经“,大家也一样说”真娘古子“。更有意思地是,杭州人说的”我们“,亭趾、大麻都说”阿拉“,而亭趾北面的博陆、五杭就说成”哇“了。

出大麻镇西南村,往西行半里,即是亭趾的杨总管殿,这大约好算是整个杭州地区最东面的一个庙了吧。我小时候做客,常常路过此地,可惜一直不知道”杨总管“究竟是谁?最近,承读者朋友告知,这个杨总管,就是南宋一代名将杨存中,《宋史》有传的大人物!

朱家河

杨总管殿过西为王家河,是范厂长外婆的娘家。再西为朱家河,是我姑婆娘娘家。今年年初,我曾听朱仁昌表叔说,朱家祖上本为徽州人,曾做过太平天国的小头领,兵败后隐居于此,朱家河因此得名。抗战时期,朱家河人洪兴祥,本地人习称”老洪“,他做过临平宪兵队大队长,在地方上红极一时。

朱家河往南为河津塘,附近一带人叫“河枕塘”。“津”字的发音,还是典型的尖音,地名中往往能保存古音,于此可见。

民国时期,河津塘出过名医徐子谅,当地人称”子谅先生“。大麻名医”浩浩先生“就是他的学生兼女婿。子谅先生的后代也多行医,是一个世医家族,造福地方百余年。

河津塘还有一个“毕”姓,附近一带,毕姓比较少见,在亭趾却不算稀姓,除了河津塘,费庄也有毕姓,我的朋友毕培忠先生,就是费庄人。我有一位堂叔祖母,也来自亭趾毕氏。

说到亭趾的姓氏,大概要数湛姓为最少见吧。这个姓氏在全国也好算是一个稀姓,然而数量不多,质量却高,历史名人倒出了不少,比如中国”四大贤母“里的陶母,就是姓湛的;明朝哲学家湛若水,与王阳明齐名。陈棠、姚虞琴做的《临平记再续》里,列了一个清朝的本地诗人,叫湛大鸿,就是亭趾人!

陈棠是临平人,清末举人,他的祖母也是湛氏,她的娘家可能也是亭趾。过去讲究门当户对,可见湛家是老底子亭趾的大家族。只不知现在还有这个姓氏否?

河津塘往南为“南庄”,我印象里,南庄有好几个池塘,水脉贯通,风景极佳,现在似乎少了。南庄、河津塘的徐姓,祖上是大麻迁来的,因此,这一带的徐家,倘若老了人,都去大麻吴王庙上庙,亭趾老辈人说:

南庄、河津塘徐家的命,都挂在大麻吴王庙里!

说来也奇怪,南庄南面的大池塘,与大麻徐家旧宅里前面的池塘无论形状、大小、意境,都长得特别地像。

在大麻,徐姓是第一大家族,曾经出过“三斗三升芝麻官”,明朝时候最为辉煌,比较著名的人物,有官至通政使的徐九思、工部主事徐九龄,还有于谦(1398—1457)的孙女婿徐九万等等。不知道南庄徐氏的始迁祖是哪一位?

从南庄过费庄,到亭趾街上。郑家的老房子还在,朝东临河,阅尽百年沧桑。老底子辰光,河东本有一条石板路,一直通到博陆,今已痕迹全无。郑家老宅的北面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树,树的位置,本来是一座老石拱桥,亭趾人叫做“南桥”,据说是唐朝时候造的,也有说是刘伯温造的。老辈人说:老底子辰光,白湖潭漾南、北各有一株大香樟树,夜里辰光,立落南桥上朝南望,两株香樟树扑在水面上,像是一爿桥,真好看!

郑家门前的石板路,就是老底子的亭趾街路。繁华不再,走的人少了,也便不成其为路了!

亭趾郑家,老底子手里是大户人家,听当地老人说,解放前有一句俗话,叫“姚百万,郑无底”,如此说来,郑家应该曾经是亭趾首富!

去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,我路过亭趾,特意再去看郑家的老宅,装修一新,门面换成了“姚虞琴故居”。

河边的石堍、石帮岸,整整齐齐,大概与刚造时候相差无几,用现在的话说,这就叫”冻龄“!在石堍上坐上一歇,因了静寂,不觉想起清末诗人江蓝写亭趾的一首诗:

春与人俱老,亭溪客未还。

花残蝴蝶瘦,水落鹭鸶闻。

菜圃篱斜结,桑园户半开。

邻翁如解饮,呼酒一开颜。

江蓝,字子蔚,号兰圃,临平人。他大概算是外乡人写亭趾写得最多的一个诗人了吧,除了上面这首,他还写有《过亭趾冯半亭村居》、《哭亭溪姚暾江上舍昱》诗。江蓝这个人,是完全可以追封为亭趾”荣誉村民“的!

郑家老宅的南面,就是白湖潭漾,现在的湖潭路,就是以漾得名的。有位老人风趣地说:”老底子是白鹅蛋,现在成了麻鸟(diao)蛋!“可见过去的白湖潭比现在大得多了。

清末时候,亭趾有个秀才,叫冯学藩,字少亭,他的诗集就叫《白湖诗钞》,大概冯家就住在白湖潭边吧。

冯学藩有一首《村居杂咏》,写得极好,其中末两句云:

匝地红尘飞不到

垂杨深处是吾家

读来不觉使人无限遐想。

沿湖潭路往西不远,折入一弄,头上有一老房子,一问,是邹家的,据说已有一百多年了。

邹家只有一位老人住着,很热情,请我们随便进去看,说:房子快拆了!

石库门上的字被凿掉了!不过还可以看出是“麟趾呈祥”四字,典出《诗经》,也就是祈祷多子多福的意思。

邹家往西即亭趾中小学,校门对面本来是“姚百万”姚家的老宅。姚家的出名,倒并不仅仅因为“百万”家产,更重要的是出了一个姚虞琴(1867——1961),关于他的生平事迹,您不妨打开“百度”看一看。

姚虞琴这个人,往大了说,他精于书画,又得高寿,与齐白石并称为“南姚北齐”!往小了说,作为大麻人,或许更应记着他是一代名医金子久(1870—1921)的表哥!

附及一句,姚虞琴先生的夫人华氏,是许村孟湖人。

姚虞琴像

亭趾除了姚、郑、邹、徐这些望族外,南栅还有韩家,民国时期,韩蔼卿做过亭趾乡长。他的儿子韩宗保、孙子韩秋泉已经迁居大麻,父子两人都是民国时期大麻的地方名流。

姚虞琴的老师沈任,字和卿,诸生,著有《西湖竹枝词》三十首。亭趾沈家也是一个名门望族。沈家定居亭趾应该比较早,明朝中期的塘栖人丁养浩就为亭趾的《沈氏族谱》题过诗,既然编了族谱,可见沈家早已是亭趾的土著了。

现在还保存完好的七孔古桥——报恩新桥上,就刻有“沈懋功”的名字,能出钱造桥,至少说明他是个有钱人兼好人。清朝末年,亭趾人沈卫武,起初是著名的强盗,后来受了朝廷招安,跟随老将军梁仲山抗击“长毛”。

亭趾沈家出的最有影响力的人物,当然要数伯亭法师(1642——1729)了。

法师俗姓沈,亭趾人,9岁出家,是著名的学问僧,受到康熙皇帝赏识,时人称为“活佛”。1729年农历三月晦日,他说偈一首,开头就说:

生死路上,逍遥自在。

第二天,也就是农历四月初一,伯亭大师圆寂。

亭趾,有很多别称,如亭子、亭溪、亭村、亭子村等,书上都出现过,总之,绕不开一个“亭”字。清末大学者俞曲园先生多次路过亭趾,只记了个地名,可惜没有留一首诗。

亭趾之名,据说源自罗汉亭。文献记载,北宋政和三年(1113),有僧人在此建庙亭,南宋乾道四年(1168),正式命名为“罗汉寺”,距今已近千年。罗汉寺里原有一株吴越王时代的古树,闻名遐迩,明初诗人张行素有诗云:

龙蟠古干波光动,鹤立高枝月凄凉。

亭趾除了罗汉寺,镇南还有报恩寺,镇西有化坛寺,镇北有永宁庙,在地方上都曾著名。但要说对地名的形成,当然以罗汉寺为最要紧。方圆十里,以一个亭子命名,不知这个亭子是如何的巍峨好看?可惜看不到了。

这次匆匆一走,未及到亭趾的西部看看,很是遗憾,只能待下次再去了。

二、博陆

从吾乡大麻往西跳过一条田塍,便是余杭的博陆。

大麻、博陆,是贴隔壁邻舍,然而方言却不一样,比如说“水缸”,大麻人叫“si guang”,博陆人叫“sui gang”。

再如“我们”一词,大麻人说得慢,叫“阿拉”;博陆人说话节省,就一个字——“哇”!

又如“父亲”,大麻人叫“爸爸”,博陆人叫“阿爸”,“爸”字说得飞快,听起来就像是“阿伯”。博陆人叫叔叔,听起来像是“爸爸”,大麻人初到博陆,常会弄得不知所措。这大概算是大麻人提得最多的博陆话!

鹿溪路边,古老的石帮岸

大麻、博陆方言不一样,“地位”也不一样。博陆是杭嘉湖的“纽扣”,可称“金三角”;大麻没有与湖州接壤,只能算“金两角”了。博陆“地位”高,风水好,明朝人吴之鲸的《武林梵志》里就说:

武林襟带之水,至博陆而与槜李(嘉兴古称)代,回环盘礴,郁秀之气若聚。

仁安桥(淳安桥)

“郁秀之气若聚”,说得通俗一点,也就是风水宝地。如果把博陆比作一本书,从北到南翻,则扉页便是仁安桥,压轴的就是老板集团。开头结尾,都是大手笔!

仁安桥是杭嘉湖三府的“纽扣”,北为嘉兴之义马,南为杭州之博陆,西为湖州之徐家庄。一爿古桥,坐镇三府,这在杭嘉湖地盘上,大概称得上是唯一的!

聚顺桥,民国九年建。

博陆,是个古地名,确切来说,最早出现在南宋的《临安志》里,当时的博陆,属于仁和县丰年乡。《临安志》里没有出现“塘栖”,清末学者王同(西泠印社创始人王福庵之父)推测说:在塘栖还没有成市镇之前,博陆可能是仁和、德清两县交界处的一个大镇!

其实,《临安志》虽然没记载塘栖,但嘉泰《吴兴志》里已经出现了。王同的推测,不够严谨。

早在南朝时候,沈约(441—513)的《宋书》里就记载他的七世祖沈延从余不乡(今乾元镇为核心区域)迁“居(武康)县东乡博陆里余乌村”。晋朝时候的武康县,东到现在大麻、新市一带。

所谓“东乡”,大概就在这一个范围。我疑心《宋书》里的“博陆里”,应该就是现在的博陆。而博陆在当时,可能就属于武康县。当然,沈约说“地理参差,其详难举”,历史真相究竟如何,仅凭一句话,很难说清楚了。尽管如此,现在有人说,博陆里在德清的洛舍镇,这完全是无稽之谈。

高家弄15号,陆氏老宅

博陆,是什么意思?书上没有记载,民间传说倒是有的,说此地老底子多鹿,因此博陆也被称为“鹿溪”,现在博陆街上还有一条“鹿溪路”,名字很风雅,不过这是后起的叫法,不好当真。“博陆”这个名字,宋朝的《临安志》上早已写得清清楚楚!

博陆,后来也有人写作“北陆”的,比如清初人沈宏宣就有《重过北陆》诗,这与“大麻”被写作“大茅”一样,是同音字的替代,倘若是考试,这只能算作错别字,不能给分的!

说到博陆,不得不说一下西汉的霍光,他被封为“博陆侯”,这个“博陆”在北海郡,也就是现在山东省境内。余杭的博陆,应该跟“博陆侯”霍光攀不上关系。不过博陆民间有“霍天官”的传说,说“天官府”就在现在的农贸市场,这个传说在文献上找不到半点痕迹,也只能姑妄听之了。

很奇怪的是,霍天官传说,不仅博陆有,桐乡石门一代也有同样的传说。

仁隐桥港

博陆,雅称“博溪”、“鹿溪”。“鹿溪”出现比“博溪”晚。元末明初,海宁人胡奎有《博溪舟中赋竹枝》、《鹊巢行赠博溪姚氏》诗。从诗题中可以看出,博陆姚姓很早就有了。

仁隐桥,民国六年建。

我对于博陆,最深的记忆是“毛毛先生”,小时候常听老人说起。这次到博陆,打听到了“毛毛先生”的女儿家就住仁隐桥边,于是冒昧拜访。“毛毛先生”女儿一家极其热情,令人感动,真不愧诗礼之家!

听着她(他)们的回忆,“毛毛先生”一时鲜活起来。

左起:“毛毛先生”之女、王家老太太(99岁)、“毛毛先生”外孙女、王先生。

毛毛先生,本名钟安仁(1906—1978),家在仁隐桥东几百米。他是大麻金子久的关门弟子,得乃师真传,仁心仁术,在余杭、桐乡、德清一带有口皆碑,娶五杭俞氏,岳家亦以医名。

毛毛先生的父钟杏坡(1878—1952),在博陆街上开设有米店、酒店、豆腐店等,曾担任杭县参议员,是清末民国时期博陆著名乡绅,“仁隐桥”三字即出其手笔。

博陆钟家是杭嘉湖的名门望族,代表人物是明代的清官——钟化民。

钟化民,字维新,号文陆,万历八年(1580)进士,官至河南巡抚,谥号“忠惠”,《明史》有传。以前杭州西湖边有个“钟忠惠祠”,就是专门祭祀钟化民的。

钟化民有不少著作,我的朋友塘栖虞铭先生《塘栖艺文志》里有详细的记载。

钟家做官做得好,刻书也刻得好。美国哈佛大学藏有一部博陆钟家刻的《宋文文山先生文集》,上有“博陆双桥钟府”、“武林博溪钟府”字样。

钟化民的孙辈里,出了三位女诗人。一个是钟筠,著有《梨云榭诗余》、《淇园诗初集》。一个是钟青,字山容,著有《寒香集》。一个是钟韫,字眉令,著有《梅花园诗存》。博陆钟家,可谓一门能诗!

钟韫嫁给海宁查崧继,她的儿子就是“清初六家”之一的查慎行,名气大的不得了,百度一下,就有745000条信息出来。

查慎行有一篇《跋曾外王父钟忠惠公读易钞后》,《读易钞》就是钟化民的著作。海宁查家是海宁望族,人才辈出,现代小说家金庸先生就出自这个家族。

钟韫临终前,把自己的作品烧了,幸亏她的儿子查慎行保存了六十多首,辑成,后来海宁藏书家吴兔床编《海昌丽则》,就把它收了进去。

博陆一景

钟韫有一次回娘家博陆,写了《经博溪故居,不无零落之感,口占二绝》诗,写得非常好,此录一首:

迷漫荒草晚浦烟

花鸟无人亦可怜

罗绮楼台今在否

沈吟犹记十年前

高家弄

明代时候,博陆的大户人家非常多,除了钟家,还有王、姜、唐、胡、姚等等,后来又有陈、赵、张、陆、高等,大户人家多,是一个地方文化、经济发达与否的重要标志。

明代云南布政使(相当于现在省委书记)丁养浩的舅舅就是博陆王家。丁养浩《先考妣马鞍山墓表》说博陆唐家“以财雄于乡”,堪称博陆首富!

姜家,明朝时有姜文进,富收藏,家有赵孟頫的书画,放到现在,姜文进光靠这个,就可以一世吃用不尽了。

博陆胡家,地方传说有“四进士”之说。这“四进士”具体是谁?很难考证,但既然有此说法,至少说明这是一个地方大家族。从地方志的记载来看,博陆西面青林村的胡家确实很厉害,明朝时候出过胡心得、胡胤嘉两个进士。胡心得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,官至巡抚,他的夫人就是博陆王家的,我估计博陆的胡家可能就是青林村迁来的。

博陆风水好,水多则桥多,博陆最著名的桥,当然要算运河上的双桥了,可惜现在除了一个“双桥路”的地名,老桥已经踪迹全无了。

古书上记载博陆的桥特别多,有梁安桥、通泰桥、太平桥、永兴桥、兴福桥、寿安桥、普安桥、长春桥、德星桥、万寿桥、丰年桥等等,现在应该多到乌何有之乡里去了吧。不过像博陆这样经济发达之地,至今有仁隐、聚顺、仁安几座老桥,已属难得了。

所谓“天下名山僧占多”,凡是好地方,寺庙也就多。博陆本地人常说“三庙三菩提”。三庙,是指东庙、北庙、南庙。三菩提,是指天王寺、西隐寺、慧日寺。这其中,尤以慧日寺为最著名。

慧日寺本来在杭州孤山,始建于公元944年,原名“广照寺”。北宋大中祥符八年(1015)才移建到博陆,改名“慧日”。元末被毁,明初重建。明代丁养浩有诗云:“博溪溪上一追游,慧日名山万木秋。”可以想见规模之大。

据乾隆年间《塘栖志略》记载,慧日寺的墙壁上题有日本文字写的诗,谁也看不懂,可惜古人没有手机,否则他们拍个照发个朋友圈,我们现在就能破译了。

现在的慧日寺,遗迹还在,不过运河北面已经造了新的慧日寺了,外地人来,常会误以为慧日寺的原址就在这里。

南庙在南庙漾边,现在正在重建。问了一位老人,他说:

我叫如根毛头,博陆六十岁以上的人大多晓得我。

“如根毛头”非常健谈,他说:

老底子的南庙漾比现在大得多,四水交汇,南通临平馒头堰,北通新市。往西就到慧日寺,寺前河中有个大土墩,两水环绕,成双龙抢珠之形,风水好的不得了!

听了他的话,我们又去了慧日寺旧址。寺前面确实有墩,只是已成“半岛”了。在墩上的凉亭里坐了半个钟头,听着慧日寺里传来的念佛声,感觉真静!

附录:《再说博陆》

一、

吾乡大麻与博陆同气共俗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大麻人嫁到博陆,博陆人嫁到大麻,自古有之,平常之极。大麻人烧香念佛也去慧日寺,吃饭也有到船菜馆、梁氏饭店的,做头发也到“阿莲发艺”的,甚至有开厂开到博陆去的,比如“黑蚂蚁纺织”是也。大麻人没有不晓得博陆的,不晓得博陆,一定不会是大麻人。我想,博陆人大概亦然。

大麻、博陆是邻居,是“近亲”,当然都希望彼此好,邻居、“近亲”好了,自己面上也有光。我在三千里外的异乡,有次听得朋友们说起老板集团,觉得无比自豪,马上说:“老板集团就在我家边上!”偶然也听研究《明史》的朋友说起钟化民,我仍旧说:“博陆钟化民,就在我家边上!”

博陆福气比大麻好,一千多年来就在杭州的地盘上,吾乡人以“杭州”为大码头,去过杭州便等于有见识、有面子。我小时候,“杭州”只是耳朵里听听的,从没有机会去,但是面子总是要的,于是只好拿博陆装门面,比如到“东方红”大队去钓了个鳝鱼,回来就好讲:“我今朝到杭州白相过了!”谁说不是呢?

小孩子如此,大人似乎亦然。记得读小学五年级的某日,王老师说: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明天春游去!”同学们听了,开心得差一点小便失禁。到哪里春游呢?——博陆街上!王老师话刚说完,我的朋友范厂长便叹气道:“博陆街上?跟大麻差不多,又不是没去过,有什么好白相的!”王老师说:“你晓得什么?到博陆去,总管算是到过杭州的!”

陶渊明说“昔闻长者言,掩耳每不喜”,我大概算是个“奇葩”吧,从小就喜欢听长辈讲老底子事体。博陆搪瓷厂、老板电器,小时候都能在电视上见着,慧日寺、毛毛先生、钟化民、双桥、东桥凉亭之类,则全是从老辈那里听来的。及至长大去看时,大多不见了,于是只好到书上去寻访了。

二、

吾乡老人讲各地物产,常说“小林老姜、亭趾月饼、临平甘蔗”之类。倘若换做人,则为“大麻金子久”、“亭趾姚虞琴”、“五杭沈近思”,博陆的标志性人物,无疑就是钟化民了。

既然说是标志性人物,当然是不需要过多介绍的。钟化民,在老底子,“二十五史”之一的《明史》,就有他的传。在现在,“百度”里就有他几万条信息。然而“百度”里记载他去世于1596年,是有问题的。按《明神宗实录》,万历二十五年(1597)四月二十九日,还记载着河南巡抚钟化民上奏神宗皇帝请求停止采矿,这一年的十二月十七日,《明神宗实录》载:

河南巡抚钟化民祭一坛,以其拮据救荒,以死勤事也。

由此可见,说钟化民卒于1596年,是剥脱了钟化民一年的生命权。钟化民去世的时间,应该在1597年的农历四月二十九日之后、十二月十七日之前。具体的月日,只能期待能见到墓志了。

博陆双桥村季平先生发来信息说:“钟化民的墓在双桥村,遗址还在,余杭文保部门近期会来考察研究!”我十分期待能有重大发现,这对于博陆地方史甚至于明代史研究,都是非常有意义的!

说到钟化民,不得不连带提一下姜梦龙。姜梦龙是博陆姜宅(石)人,姜宅旧属大麻,划入博陆是几十年前的事,即此一端,也可见两地渊源之深。

姜梦龙与钟化民一样,都是万历八年(1580)的进士。万历八年,浙江全省考中进士的,一共46人,博陆一个小镇竟然出了2位,用博陆人的土话讲起来,这真叫“激棍”!

1580年,对于博陆而言,是光芒四射的一年!

钟化民有一个儿子叫钟名臣,钟名臣自己虽然并不“激棍”,但是他的三个女儿钟筠、钟韫、钟青却都是名诗人。钟筠的丈夫杭州仲恒,字道久,号雪亭,著有《词韵》,为《四库全书》存目。

钟韫(?—1671)的丈夫海宁查崧继,与黄宗羲是好朋友,查崧继去世后,他的《墓志铭》就是黄宗羲写的。

钟韫生了四个儿子,除了小儿子,其他三位都是清朝大名鼎鼎的人物。钟韫写过很多诗词,其中“才名终世态,学业有家传”这两句,后来被他的大儿子查慎行用作查氏“家训”。

雍正四年的特大文字狱——查嗣庭案,其主角查嗣庭,就是钟韫的三儿子,换句话说,他就是博陆钟家的外甥。

查嗣庭案发生后,雍正皇帝取消了雍正五年浙江全省举人的进士考试。这个大案,对于查嗣庭的舅舅家——博陆钟家,必然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!

在博陆民间,霍天官的影响也许不亚于钟化民。“天官”是吏部的古称,从称呼上看,霍天官,应该做过吏部尚书,或者在吏部担任过不小的职务。但是翻遍余杭地区的地方志,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姓霍的吏部官员,甚至连霍姓的进士、举人也没有。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。

我们不妨跳出博陆,来看看周边。无巧不成书,桐乡的石门镇,也有霍天官的传说,有说成“花天官”的,霍、花一声之转。石门的传说与博陆大致相似,不过换了个籍贯罢了。与博陆相同的是,桐乡历史上也没有出过霍姓的吏部官员、进士、举人。

我见闻有限,不敢妄断其有无。然而由此推测,“霍天官”的传说,在杭嘉湖地区的其他乡镇可能还有,如果能够全部搜集起来加以研究,倒是一个非常好的社会民俗学课题。

中国各地大多有十景、八景之目,鲁迅先生说这是“癖”,实在也不必作如是观。“古月”女史发我博陆十景之目,一看字面便令人身往,比如“双桥残雪”、“前溪风芦”、“红坟夕照”之类,风雅极了。其中有“悲渡望月”一景,这“悲渡”应该是杯渡庵,《唐栖志》里有记载的,相传是吴越王时期永明禅师所建,距今也已一千多年了。

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;生老病死,理所当然。此在景物,也是一样的,博陆十景应该已经没有了吧,即使还在,想来也已非旧时气象了。博溪风雅之士,可以为后人重新列一个“十景”了!

三、五杭

博陆到五杭的这条路特别安静,忍不住舍车而陆,走上一段,见一公交牌,上书“长春”二字。心想,以后到长春旅游,不用大老远地跑去吉林了。

博陆、五杭、亭址算是余杭的“东北三省”,三地合并倒也在情理之中,只是名字不好取,老子喊“不敢为天下先”,只因为中国人喜欢抢第一!叫“博五亭”镇吧,博陆人快活了,五杭人、亭址人情何以堪?“亭博五”、“五博亭”也都一样,总而言之,这碗水谁也端不平。于是干脆跳出来,取名“运河镇”,一时不习惯,叫着叫着也就顺了。只是隔壁的大麻人、塘栖人觉得吃亏:“我们也在运河边上,运河这么长,你怎么好意思一个人独吞?”

没办法,这就叫“先下手为强”!

五杭街

“五杭”这个地名,南宋的《临安志》上已有记载。我们不妨再跳出来看,美利坚合众国在大洋彼岸成立的时候,“五杭”至少已经是一个五六百岁的老人了。在五杭面前,“美国”还不过是个穿着开裆裤、舔着鼻涕的小毛孩罢了!

五杭,是个奇怪的名字,什么意思?至今是一个谜。

五杭,从南宋《临安志》以后,也有写作“五行”的,杭、行两字,读音一样,这是同音字的替代。也有写作“禹航”的,比如清初人王绍曾有一首《夜泊禹航》的诗:

野戍闻哀橐,孤村起暮舂。

禹航存古迹,当日负黄龙。

传说大禹治水的时候,曾经航行到此,因此,这个地方也就被称作“禹航”,清朝人写的《栖水文乘》里也说:

此地本名叫禹航,后来叫别了,就成了五杭。

过去人解释“余杭”,也说与大禹航行到此有关,简称“禹航”,又写作“余杭”,这是文人好古、“意淫”的毛病,胡说八道,莫此为甚,不值一驳。

从文献记载来看,五杭之名早于五行,五行又早于禹航,晓得了这个先后顺序,才可知“大禹航行”之说的荒唐,《大学》所谓“知所先后则近道”是也。

五杭街南有大禹王庙,不知始建于什么时候。五杭北面的德清徐家庄也有禹王庙,可见这一带大禹传说的流行。

五杭当地人习惯叫禹王庙为“五杭庙”,现在改称“禹皇禅寺”,中国的大禹居然也参起了印度的禅,感觉这个名字怪怪的,像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头戴一顶绍兴乌毡帽一样。问了一个开店的老人,说是:“改叫了寺,才能重建,庙,是不批准造的。”

原来如此,存在不一定即合理!

五杭除了禹王庙,过去还有一个吴王庙。

吴王庙在五杭周边一带较为常见,大麻、许村、崇福等地都有,地方传说所谓“吴王十三庙”是也。

《栖水文乘》里记载:

“正德三年,五杭吴王庙僧直役”云云。

正德三年,为公元1508年。五杭的吴王庙始建于何时,不清楚,但从中可见,五杭的吴王庙,至少在1508年之前已经存在了。

吴王、五杭,古音相同,我疑心禹王庙或许就是吴王庙。“吴王”叫别了,变成“禹王”,是有可能的。

五杭北面,德清徐家庄一带,在早期的德清地方志里,也只有“吴王庙”的记载,而没有“禹王庙”,大概今之所谓“禹王庙”,即古之“吴王庙”吧。

高家老宅,旧时为“高福泰染坊”。

五杭老街,老房子还不少,这是出乎意外的,比吾乡大麻有古意得多。

高家的西面,便是“怀德堂”沈家,我的朋友沈刚兄的祖宅。我的初中老师沈迪先生,也是五杭人,不知是否出自怀德堂?

几年前,沈刚兄发过我《沈氏家谱》,上面记载怀德堂沈的祖上便是做《宋书》的沈约!

沈约之在南朝,相当于明朝的王阳明、清朝的曾国藩、民国的胡适之、大麻的范厂长!我每读这样的文字,转而想到自己的这个郁姓,常为找不到阔气的祖宗而倍感“郁闷”!

沈约《宋书-自序》里说,他的七世祖从武康余不乡(今德清县乾元镇一带)迁居到“县东乡博陆里余乌村”,稽之地理,这个“博陆里”,大概就在现在博陆、五杭一带,因此,姓范的多说是范仲淹的后代,姓沈的人多说是沈约的后代,真假难辨。不过怀德堂沈氏家谱说祖上是沈约,相对而言倒是可信的。

沈,是五杭的名门望族。各地有各地的标志人物,说到五杭,毫无疑问就是理学名臣沈近思(1671—1727)了。

沈近思之与五杭,与孔子之与中国、华盛顿之与美国、范厂长之与大麻一样。我在五杭街上,随便问了一位老人:“沈近思的老家在哪里?”我起初担心几百年过去了,大约没人晓得沈近思了吧,不料老人不假思索,答说:

沈近思,是南水渭人,清朝手里做大官的!

沈近思,字位山,号闇斋、俟轩,早年曾出家灵隐寺,后来还俗,考中康熙三十九年(1700)进士,做了几任地方官,官声非常好,康熙去世的时候,沈近思已经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,还只是一个副市长级别。

雍正皇帝上台后,奇怪的事出现了,沈近思突然大受重用,平步青云,短短一年左右时间,就从一个地方副市长做到了中央组织部副部长,个中原因,很值得研究。

雍正皇帝对沈近思的赏识,在当时整个官僚体系中,很少有人能比,他曾赐诗评价沈近思说:

操比寒潭洁,心同皎月明!

雍正又曾说:

雍正五年正月,沈近思官至左都御史,位列九卿,可惜同年十二月便突然去世了,享年57岁,这大概是高血压引起的中风猝死,毕竟是冬天嘛!假设沈近思能多活十年,做到阁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!

沈近思去世后,谥号“端恪”,在老底子,有谥号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清朝近300年天下,整个浙江省,死后得谥号的也只有65人,而宁波地区只有一人,换句话说,以清朝官员得谥的数量来说,五杭虽小,却可与大城市宁波相媲美!

沈近思的曾祖母姓尤,几百年过去了,我在禹王庙的捐款功德碑上,看到好多姓尤的人,可见尤姓在五杭人口应该不少。当然,以功德碑来看,五杭的俞姓应该更多,似乎比沈还多。

玉露路的南端,便是玉露桥,民国六年造的。我们来时,它正好100岁!桥保存得很好,只是少了几个狮子。以“玉露”名桥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我见时,脑子里第一冒出来的是两句杜甫的诗:

玉露凋伤枫树林,巫山巫峡气萧森。

桥面上全是历史的包浆,少有人走了,很安静。老桥边贴着一座新桥,桥头有几个老人,边看着我们,边说:

年轻人多到临平去了,哎,五杭一点发展也没有,几十前是这个样子,现在还是这个样子!

五杭的老桥,光绪《唐栖志》里记载的不少,有万寿、锦登、兴国、兴隆等等。其中锦登桥,书上说俗名“鲂尾桥”,此出《诗经》“鲂鱼赪尾”,其实高雅得很,“锦登”倒更像是俗名。可惜时间仓促,来不及一一寻访了。

从玉露桥折回,半路见一个老门,透着门缝往里看,是一个石库门,想来是大户人家的。问了一位沈姓老太太,说是“顾家里的房子”。我们想进去看看,老太太说:“顾家里人都在外面工作,门锁着,进不去了。”问她顾家老底子的人和事,她只说是做大生意的。

顾家的北面便是厉家的老宅。一路走下来,这算是五杭街上最好的老房子。不知道这个厉家,与清代学者、杭州城里的厉樊榭有没有关系?

厉家老宅的北门,开着几家小店,店里人热情,说:“进不去的,你们要通过镇政府,才能进去。”只得在外面看一看,吃饭去。

吃了饭,往西到塘泾漾,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,像我的家乡湘漾里一样。漾之西,大概快到泉漳了吧!丁养浩、胡心得、沈让亭这些古人,就留待下次去访吧。

五杭 运河三镇 博陆远 五杭人 大麻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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