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《周易》札記:豫卦

 《周易》札記

(校讀黃沛榮師《周易集釋》稿新得)

易經,䷏豫卦:


介于石

」上古韻同在「魚」部。「擊」音同「」,「」亦音「介」,如是「介」為「擊」之假借否?故一作「扴」,亦从「扌(手)」構字。類似音變者,如「昔借藉、、液腋掖夜、世葉、、迆馳施虵也」可徵。「觸」即「擊」也,觸柱即擊柱、怒而觸不周之山即怒而擊不周之山、觸電即電擊。

又:既「豫」卦于簡帛書作「介」,則「介于石」「豫于石」(耽于石(樂))也。

廖名春氏訓為「驕傲自大」固用詞不當,若作「自信不卑」(即「當仁不讓」之「不讓」),而與「謙」為反對卦,此說或可從(下初六亦引李光地、龔煥、六二引朱彝尊反對之義)。謙則不亢,豫則不卑。豫者自信,方能建侯、行師,建侯無強幹弱枝之虞,行師無畏敵怯戰之弊。若當此時猶「謙」則不利也。猶當仁不讓之時還讓則有過已。「謙而鳴則吉,豫而鳴則凶也」則亦與此義合,「豫而鳴」即廖氏所謂「驕傲自大」者也,亦即窮兵黷武、耀武揚威、好大喜功、展示軍事實力之類。

豫,利建侯行師。

此「豫樂」非「樂般遊」之豫樂也,乃「足食足兵使民信之」之「足食」為豫,謂業、民生飽滿也。即「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」之「、衣食足」,物阜民康,此時方利建侯行師也。安康、康樂,同義複詞。《經籍纂詁》:「豫僃也【國語晉語】豫而後給注又【淮南說山】知者善豫注○豫備豫也【易豫】釋文○豫安【爾雅釋詁】又【楚辭惜誦】行婞也【爾雅釋詁】○河南曰豫州【周禮職方氏】又【爾雅釋地】又【說苑辨物】○豫州地在九州之中京師東都所在常安豫也【釋名釋州國】○豫古文作與【一切經音義十九】○【大戴記五帝德】貴而不豫【史記五帝紀】作貴而不○【書洪範】曰豫【史記宋微子世家】作曰舒

初六,鳴豫,凶。
象曰:初六鳴豫,志窮凶也。

上古同屬

少年得志大不幸、躁於求名爆紅者即「志窮凶」之「鳴豫」(自我感覺良好),故屬初六。窮凶,亦有窮凶惡極之義。傷仲永者,亦傷於此之凶也。亭林云:「今世之人速於成書,躁於求名,斯道也將亡矣」。
下引濮茅左氏「小人得志忘形」亦此義也。然均糾結於君子小人、大官小官,而忽略了人性常態矣。

程頤《易傳》:「鳴,發於聲也。」

聲譽、名聲、名聞,同義複詞,「鳴」亦「聞」也,一體兩面耳。

〈繫辭傳〉:「子曰:知幾其神乎!君子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,其知幾乎!幾者動之微,吉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。不俟終日。《易》曰:「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。」介如石焉,寧用終日?斷可識矣。」

此乃針芥之義。石乃磁石琥珀亦石屬)也。故云介()「如」石,如者,往也,猶「投」也,故云「針芥相投」,相投於磁石與琥珀也。又「如」,相似也,如針與石之相吸引也,故云不終日,相動即時,故謂知幾其神,不俟終日,猶針芥之相投,如幾、不俟。幾者動之微亦言此相吸引力也。
愚謂「介于石」之「于」或亦只是
語助(鳳凰于飛、黃鳥于飛),言「介石」則猶云「針芥」耳,故繫傳作者如是解讀焉。

朱熹《易本義》:『豫雖主樂,然易以溺人。溺則反而憂矣。卦獨此爻中而得正,是上下皆溺於豫,而獨能以中正自守,其介如石也。其德安靜而堅確。故其思慮明審,不俟終日而見凡事之幾微也。〈大學〉曰:「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」意正如此。占者如是,則正而吉矣。』

朱子意乃是其能「中正自守」如石之介而不可移易動搖(介=堅定)、不為外誘左右=堅甲=甲冑=介冑也。蓋取過猶不及之義。「獨能」,獨立不懼(大過象辭)也。

介石=擊石=擊磬=撫琴=拊石=拊箏=擊缶=擊壤鼓腹。「正、常、固」,即朱子所理解之「介于石」之義:如石常在、如石堅固。

六三,盱豫,悔;遲,有悔。

「旴豫,悔,遲(豫)有悔。」下「豫」字蓋承前省略。亦過猶不及之義耳。故介于石,一解作中正,以應無過不及之患。而初六乃旴豫,六三乃遲豫,此爻辭蓋呼應初六而措辭也,均不及六二之得「中、正、貞、固、常」也。故又云「介如石」焉。
故若解「豫于石」或「扴于石」,則初、三無具言其所樂,而但六二孤起,亦有所蔽也。尋此六爻,似無具言其所豫樂者,蓋豫之「時」義大矣哉!初則「旴」、二則介如石「不終日」、三乃「遲」、上則「冥」已。(遲亦有遲至、遲留遲滯淹留、耽湎之義。)俱與「時日、時機、時候、時宜、及時」有關,非與所樂有涉也。彖故曰:「豫之時義大矣哉」,而接續以「隨」卦,「以嚮晦入宴息」為其象云。

九四,由豫,大有得。勿疑,朋盍簪。

朱駿聲《說文通訓定聲》:「由」字所在,及其字條目下原文如次(並無如所引文,蓋原只是意引耳):
由……叚借為「以」……又為「猶」,實為「似」。〈考工·梓人〉「而由其虡鳴」,司農注:「若也。」《孟子》「由反手也」,丁音「如也。」……又發聲之詞:《孟子》我由未免為鄉人也。丁音:與猶義同。《荀子·富國》由將不足以勉也。注:與猶同。
【按:「似」亦「以」也。】

六五,貞疾,恒不死。

孟子亦云「疢疾」(《盡心上》:「人之有德慧術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獨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慮患也深,故達。」)即此爻辭之「疾、恆」也;貞,即「存乎」也;疾亦即「痛心疾首」之疾也。貞疾,或如偵疾。偵察=省察。若貞不得疾,則不知其憂患也。以疾以喻憂患者,比比矣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、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亦此義也。《詩經.小雅.小弁》:「心之憂矣,疢如疾首。」


豫之常,此常當屬《禮記·曲禮》「所遊必有,所習必有業」之常,即《論語》「遊必有(鄭曰方猶常也)之方;非必「固定」在一個地方或方向都不變動,乃謂是不造次、非浮躁,可捉摸,可踪跡者為常、為方也。即使會變動遷易,也能時時(常、恆)讓父母掌握所遊之方、向即是。如此常、如此方也。「豫之常」即所豫者需有限度、節制、常態,該瘋時瘋,該小則小,不可恣情縱慾,為所欲為。如是「貞,則(即使)疾,(亦)恒不死也」。==。樂極亦不生悲,豫極亦不亡身。不死者,樂極生悲、傾國傾家亡身也。

上六,冥豫成,有渝,无咎。

愚謂此承前爻問「疾」而來。皆以生理病喻心理(心靈、修養、人格、習慣)病也。渝===癒。前則不死,此則「有癒」,故終无咎也(前一爻但不死耳)。「渝」本義即為「變」(改變現狀),變好則成壞,變疾則不疾。冥,或指瞑,昏迷也。瞑目之瞑。引申或譬喻雖極其豫樂,亦无也。以其有所節制,知所進退、終止,如人入瞑眩,亦能復甦。《書經.說命》:「若藥弗瞑眩,厥疾弗瘳。」二「瞑」或亦有關。則良藥苦口也。(即使)冥豫成,有渝,(勿憂,將)无咎也。象曰「何可長也」,長也,即「長此以往」之長(亦膨脹之「脹」、誇張之「張」、漲價之「漲」),再繼續(玩樂)下去的意思。

「成有渝」即「一成不變」之相反。謂窮則變變則通,通則久,故能无咎也。冥=暝,猶山窮水盡疑無路、日暮途遠也。雖然玩到很晚了才回家,但終究是知道要回家(有渝其所豫),故能无咎。否則再玩樂下去,必定生悲。

=暝,傍晚。由「旴」至「暝」,若不知「有渝」(有所作為以改弦易轍)則終將大咎。蓋已犯「不終日」(六二)之戒已。由六三「旴豫」而上六「暝豫」,是「終日」已。六二以「不終日」乃「貞吉」,上六以「(既)成(而能)有渝」終「无咎」。其爻義可知已。成,亦「集成、集大成」之成也,故有「終極」之義。

浪子回頭金不換。人誰無過,過而不改,是謂過矣。詩云:「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。」 詩云:「緡蠻黃鳥,止于丘隅。」子曰:「於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鳥乎?」 詩云:「穆穆文王,於!緝熙敬止。」

伊尹太甲,亦其事徵也。

象曰:冥豫在上,何可長也。

長即「長此以往、此風不可長也」之長,亦自我膨脹之「脹」、誇張伸張之「張」、漲價之「」。=長物為多餘之物,故有多、餘、溢出、超過之義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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